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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田庄回故乡

编稿时间: 2018-06-22 11:16 来源: 市史志办 

肖学文

 

今年暑假,几个摄友约我去田庄采风,我一脸茫然:“田庄在哪?”都笑我矫情:“田庄不就是你老家的山那边吗?常听你说起小时候的做脚夫的故事呢!”我不禁哑然,是的,田庄就在我老家的山那边,我小时候经常去,不是和小伙伴们去耍,是做脚夫,跟着父亲帮生产队送木货。那是十岁光景的事了,那时,穿着母亲做的布鞋,扛两块木方,走十五里山路,可挣一角钱的力资。十五里山路,八里上山,七里下山,爬上山坳,已是全身湿透,一阵过山风吹来,那个凉,透心的爽,特别是站在山坳上,看到山下黑压压一片老屋顶,心里便有了底,因为,这趟脚力,已过了一半的路程。

依稀田庄,已离我非常遥远,四十年的距离,记忆里的田庄,怕早就成不了镜头底下的黑白影像了。

记忆里的田庄,没有一块田,一条小港穿村而过,夹岸皆是峻拔的高山。小港淌过山嘴,打个横,冲出一弯平坦的地势,足足有三十亩,一些老屋就依山势安卧在山沿边。而屋前屋后,用石堪砌起一坎坎梯地,梯地从屋后一直爬上半山腰,地上种满了茶树,茶树的空隙间,也要适时地间种些红薯或者苞谷,这些,可是田庄人所有的收成吧?记忆中田庄的房子,也是与众不同的,十几座大屋,一幢连着一幢,全是前后三进两个天井,下雨的日子,走家串户,无需戴笠披蓑,既不会湿脚,也不会湿头。

田庄也没有一户姓田的人家,全村百十来户人家,全姓曾。我曾好奇地问父亲:“这里一没块田,二没一户姓田,为何叫田庄?”父亲笑道:“你说咱屋场,没一户姓王,全姓萧,也没一人称王称霸,为何叫王家洲?”

我不禁憨笑起来,也是哦,一些事,真是奇怪。

乡下蒙昧少年,怎会去思考这些埋藏在历史尘埃中的乡村野闻秩史呢?

沿着小港一路进山,进入田庄,田庄已与记忆中的样子果然相差太远。眼前的田庄,仅存十余栋破败不甚的房子,值得庆幸的是,曾家大屋还在,虽然也有些颓败了,屋檐上有蓑草飘摇,墙面斑驳脱落,但站于高处,仍能见古屋、古井、古寨、古风、古韵于一斑。

进入田庄,我没有摄友们的急切,我是田庄的故人,虽然田庄早已认不出我,我却从骨子里淌出一缕故人的情愁,我淡定地在村子里晃悠,不是想寻找儿时的脚印,我知道,我那沾着露水印在石板小径上的小小的布鞋印子,只需一缕晨光照耀,便会蒸腾在时光的更漏里,无影无踪的。夏阳从残破的房檐下漏下来,洒在青石板上,竟然溅不起一点微芒,那流淌的影子,在山风中从容得如同安睡的婴儿。

曾家老屋乍一看,还是记忆中的样子,虽然真的有些老态龙钟,但骨胳还算硬朗,前后五进,共四个天井,现在还保存得非常完好。祖屋分别由相连接的大堂、书屋、住宅和厨房组成,精工建造,其中堂屋檐板上雕有花草、果木、动物等图案,大堂上的图案,分别雕有八仙过海、五女拜寿等故事,故事人物栩栩如生,衣裙飘带都恍然随风飘飞。厢房天井边的窗户上,雕有“双凤牡丹”等花板,雕工精巧,构图独特,栩栩如生,并描以金粉,更显得其雍容华丽。木雕充分运用了透雕、高浮雕、浅浮雕等工艺,苍劲有力,入木三分,充分体现了主人对高雅、清幽的追求和脱俗的生活情趣。祖堂上还存有屏风、华板、木雕、砖雕、石雕、墙雕等。其中一根雕梳妆镜座,高一米六,因形镂刻龙凤、鹿麟、梅松兰竹等图案,令人叹为观止。这里是标准的湘北山地,这些老屋却全是古朴的徽派格调,青砖黑瓦白墙。房檐屋脊、翘角峥嵘,而房内梁架天井的结构形式,却带有浓郁的湖湘风格。

在这个绝对闭塞的湘北大山里,怎么会有这些江南风雅之乡的古建筑群呢?从建筑的制式及木雕石雕的工艺来分析,不是官宦之家或巨商名贾数十年的经营,决不可能会有如此恢宏的村落形成。对于我的疑问,一位曾姓的老族长给我搬来了曾氏族谱,我坐在老屋的上堂,整整翻阅了一下午,对于田庄曾氏家世,有了一点点了解,但于曾氏老屋的来由,仍然没有见到一点蛛丝蚂迹,因为乡村的宗姓族谱,记述的无非是一些人丁的脉络,而于重大事件的记载,也是笼而统之,语焉不详。但结合族谱与族人口口相传的故事,还是窥见了田庄的一丁点影像。

从明洪武年间曾氏祖先从江西吉安移居此地、开荒建房算起,小港村已经走过了640年的风雨,到清代道光至光绪年间,因晋商发展茶业,这里不仅是漫山遍野种植茶叶,而且成为龙窖山茶区的一个重要茶叶收购点,已发展为茶叶加工大户五十余家,到采茶季,每户雇佣茶农三到五组(七人一组,完成全套采茶、制茶工艺),成为湘北山地较大的自然村落之一。到解放初期,因战乱频仍,小港村古建筑大多损毁,到本世纪初,社会经济发展,百姓保护意识不强,又有一部分被拆除新建。至现在,多数为其中曾氏祖屋,大约建成于明末清初。对于曾家大屋如何起家,曾氏族谱没有记载,但从族人闪烁的言辞看,必有蹊跷。

曾氏祖屋据现居房主及族中老者回忆,文革前,正厅天井中前后房梁上悬有四块一丈余长三尺余宽的木刻鎏金扁额,分别是"晚清四大名臣"之一的一等毅勇侯曾国藩、湖广总督曾国荃、湖南学政陆宝忠、临湘乡贤吴獬所赐,其中一块于上世纪八十年被曾家的某个子弟二十元钱卖给了文物贩子,其余全于文革中烧毁。

一个区区茶商之家,暨无富可敌国之资,亦无文臣武将于朝,怎会得到这么多的恩宠?难道仅仅因为与曾文正公兄弟是本家之故?

据《临湘县志》、《蒲坼县志》载,1854年(清咸丰四年)春天,太平天国西征军由湖北赵李桥攻入湖南。曾国藩派出储玫躬率湘军迎战太平军。太平军见湘军来势汹汹,以为大批湘军将至,担心自己兵力不足,主动退回湖北蒲圻。恰遇东王杨秀清派来的援军。于是太平天国西征军重又杀回湖南。太平天国与湘军在羊楼司拉锯了大半年时间,直至这年10月,湘军集中兵力于羊楼司,两次大败太平军,军势复振,一鼓作气,连下蒲圻、咸宁,进驻纸坊,再取武昌。

据说,曾氏兄弟在羊楼司盘桓数月,受到过本家的鼎力支助,曾家大屋还在曾氏兄弟的鼓动下,拉起了一支小小的乡勇,加入到曾氏的湘军大营中。湘军打仗的习惯,在中国历史上已有正史记述,每有胜仗,财货尽为已用,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如果沿着这条思路去思考,曾家大屋的辉煌的因由,是否可知一点端倪?曾氏兄弟为其赠送扁额的殊荣应该也不足以为奇了。

也许我是以小人之心以度君子之腹。但生活在尘世之中,带着阴暗的心理去窥视历史,往往其离事实的真相更近。古人写家谱,其实与帝王家的正史,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当说则说,不当说的,坚决不说。本是真实的东西,只能用曲笔隐讳,而一些毫无根据的东西,只要能光大家族的荣耀,哪怕只沾一点边,也会在世家中被无限放大。如曾氏正堂上的那四块牌扁,一百多年应是被一遍又一遍地被油漆抛光打磨,再描金绘彩的,即使被不肖子弟卖了当着赌资,在子孙的口中也是金光四射。而于其来历渊源,只要与正统的思相有一点不合辙,就会出现讳莫如深的招数,给后世留下一个大大的空白。因为毕竟中国人几千年儒家思想的影响,不饮盗泉之水的脸面还是有的。

与文章的题意偏离得太远了。还是说田庄,我隔山的故人。

田庄的破败与荒芜,已成为摄友们镜头下的宝贵财富。或许,那些苍凉的风貌,最能打动人,也最能勾起一些人怀旧的本能,而它于我,只是一些碎片化的记忆,一些对儿时疑问的臆测,剩下的,便是我内心深处对故园风物的隐忧。也或许,因为这破败与荒芜,在自媒体的渲染下,一夜之间门庭若市,但它于我,终将渐行渐远,最后沉寂到故乡记忆最遥远的角落,如一片秋天的落叶飘向幽径深处。

那么,你们多拍几张照片吧,把镜头对准我,我坐在天井的光阴里喝一杯陈年老茶,当哪一天我老了,老到记忆模糊,有人拿着这照片问我,这是你吗?这是哪里?

但愿我记得,这是田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