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班生
作者:李继荣 文章来源:长安文学杂志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7-26 9:38:16

语、数、外三科的高中毕业会考是在高三年级的第一个学期末举行的。即将辞旧迎新了,校园里开始荡漾起新一年的元旦气息,学生会团委会及教导处校工会关于学生与教工的各类评比总结表彰工作都紧锣密鼓地拉开了帷幕。理科二班的班长许民连日来又要忙于会考复习,又得出席各种会仪,忙得不亦乐乎!这个周三的晚上刚上自习,许民又得去参加政教处的一个座谈会了。恰好这晚是季韧老师下班辅导,一出一进,师生二人便在教学楼的入口处邂逅了。

    “你去哪?不上自习呀?会考在即……”老师关切地抢先开了口。

    许民阳光的脸上憋出了无奈:“谁说不是呢老师,可政教处召开班长座谈会,不去要扣班级的分呢……”

    “哦——”老师的一声“哦”里带有理解也带有憾意:“既是这样,那你去吧。”

    许民忽儿从腋下抽出一本16开本的复习资料,红皮的,调皮地笑着朝老师一晃悠:“开会复习两不误,您放心……”

    季老师冲着许民会心一笑:“你呀,小聪明……”

    季老师健步登上4楼。走进理科二班的教室,白熠的日光灯下,他用矜持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全班,静谧的气氛中,所有学生都进入了自修的状态。当老师满意的目光收回到班长许民的位置上时,他忽儿一愣:怎么许民的座位上坐了个陌生的面孔?——标标致致的小生模样,长相清秀,皮肤白净,薄薄的嘴唇自然地抿着,蓝的卡学生上装,口袋里插支钢笔!他端坐在座位上,目光注视着桌面上摊开的复习资料。

    季韧老师矜持地沉吟了片刻,随即又将目光移开,似乎是为了不让这个陌生面孔感到不自在。实际上,这会儿陌生面孔虽然没有与季韧老师直接照面,但他已经和季老师“神遇”了。他分明感觉到了老师诡异的目光。但他并没露声色,以凝视与专注的学习姿态给眼前这位自己仰慕已久的语老师一个平实自然的第一印象。

    季老师已经踱回到讲台上,在讲桌前摊开了他的讲义夹,坐下来准备备课了,教室里一片静水秋月般的宁静。

    但老师没写下几行字便搁下了笔。他又将目光投向许民座位上的那张陌生面孔。这会儿陌生面孔似乎在桌面上趴得更紧了,学生装口袋里的钢笔已抽出,正刷刷地在写着什么……但这会儿他似乎没感觉到老师投向他的继续关注的目光,仍在笔走龙蛇……

    季老师却停住了笔,又缓缓地踱下了讲台。他从距离许民座位隔着四排的北窗下第四行的课桌间轻轻踱步,逐一检查学生的案头工作状况,其实呢,他内心里仍在想着了解坐在班长座位上的陌生面孔的ABC。但他舍近求远,采取了欲速故迟的路线,要让陌生面孔感受到全系不经意中的自然而然。

    季老师穿绕过几行之后驻足于班长的座位跟前了。

    “你跟许民是同学?——”

    季老师侧身轻问,语气很亲和,面带微笑。

    陌生面孔并未答话,只是抬起眼来,回报老师虔诚的微笑。随之,起立,将刚写完的一张纸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呈到老师手里。

    季老师顿觉一种莫名的诧异:“莫非是个哑巴?——”

    但老师再没打问什么,轻轻地按了按他的肩头让他坐下,握了字条,不紧不慢地踱回讲台。

    展开纸条,老师看到一行行十分清秀的硬笔楷书:

    “我叫程然,许民的初中同学。原在一中高157班,现插贵班,慕您的大名而来,恭祈老师不吝赐教。

    另:刚刚做过声带治疗术,医生嘱咐休声两周,请谅解。”

    “霍,文笔还挺冼练,洒脱哩。可在重点中学读得好好的,跳什么槽呵,且是从重点中学跳到普通中学,分明是米箩跳糠箩呗——有蹊跷!”

    季韧老师虽然一向不迷信“重点”,却并没回避世俗之见。

    这个程然肯定有故事。

    晚自习第一节刚下课,也就是8点左右吧,许民回教室了。而且是偕同班主任储日华老师一块回的,俩人共同搬着一张课桌椅,放置在北边窗户下,第8排的最后边。

    季老师明白,这个座位即是为插班生程然安排的了。班主任储日华在教室后边给班长许民交待了几句什么,便随即从后门离开了。随后,许民便领着程然“安顿”到位。

    因为程然尚处在休声阶段,不便用语言交流,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进行的。

    第二天便有作文课。季韧老师出的是以“家事·国事”为话题写一篇文章。指导时,老师强调说围绕这个话题写个家庭小故事也行,选材要典型,立意求新颖。

    科代表余星交作文本时仍是按组放置的,插班生程然的作文本自然置于第8组的最底下。但这回,老师则迫不及待地优先这位插班生了。

    这文章让季老师眼睛一亮。

    文章的标题就很新奇:《羽绒服·袁隆平》。

    标题下还有一段象模象样的题记呢:

    糖衣裹着的炮弹称糖呢还是称炮弹?或曰:糖衣炮弹?

    那么阴谋用美丽的羽绒服包裹着呢?——也只能叫美丽的阴谋吧。

    我的爸爸是一名校长,重点中学的校长。他叫程默,别以为与沉默谐音就认为我父亲是个很睿智很深沉的人,并非如此。有人背地里非议他是故作深沉,甚至有人骂他是闷老虎。他很凶,很横。有时,我母亲和我父亲争吵起来,也打出这样的炮弹来轰击父亲。比如去年过年前父亲联系的那一份发给教工作福利的春节物质10斤白酒,母亲就听了好几车皮的闲话。有人说那是酒精加自来水,白是白,但不是酒,教工们不领白不领,握权的不拿白不拿(回扣)——各得其所,我是母亲的统一战线。

    我和父亲的正面冲突是从班长和补课费开始的。

    一进高中,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莫名其妙地就让班主任宣布为班长了。同学们面面相觑,没选呀,没举手呀,程然是谁?什么德性?有何能耐?——众人不服。后来服了也不是真服了而是不再吱声了,因为大家听说我父亲是校长。班主任夹在中间为难,也替我替他自己解了许多的难。校长的儿子就要当班长?——凭什么呀?

    补课费都得交就我不交,凭什么呀?据说教工子女都不交。人家有意见,我也有意见。我受不了人家的白眼,好像我白吃白拿了似的,我向父亲讨补课费。父亲眼一横:你搅合什么呀?你懂什么呀?你交了,别的教工子女怎么办?我说:都交呗!

    “ 都交?”——“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这事直接关系到教工们的切身利益呢!当教师的,这点好处都不享受,还享受什么优惠呢?你知道不知道,各行各业都有优惠呢。铁路职工坐火车不要钱的,电力职工用电是免费的……”

    “公检法的子女犯了法可免于法律追究吧?”

    我反问父亲。

    这下子父亲语塞了,瞪大了眼睛狠狠地盯着我说:你别人小鬼大,现在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管我的人在组织部……

    一件羽绒服才使我和父亲的关系炽热化。

    那是今年初冬的一个夜晚。我上完晚自习回到家,见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沙发的另一端放着一件白红相间颜色的羽绒服。我父亲和这人的交谈显然进入了尾声,中年人很感激地站起来,握住我父亲的手,连说多谢校长关照,多谢校长关照……边说边起身离去,父亲送他到门口时,那人立住了。悄声地(说是悄声其实我们三人都听得见)对我父亲说:“羽绒服的发票放在口袋里,您别忘拿——”父亲点了点头。

    说完,那人下楼了,父亲送他至楼道口。

    趁这会儿,我打开了羽绒服,原来羽绒服里的夹层口袋里塞了个厚厚的信封,取出一看,原来是两叠百元大钞!

    两万元!

    我记起来了,那人前两个星期也曾来过的,是个基建老板,他想承建学校的学生食堂工程……

    我立马将那两万元取出,扔在客厅门口,父亲返身回屋时,皮鞋尖碰了个正着……

    我悄然地进了自己的房间,仰倒在窄窄的钢床上,双手抱着后脑。

    “嘭嘭嘭——”我的房门被敲响了,我没理采,只轻轻地干咳了一声。

    父亲威严地喊道:

    “程然,开门啦——”

    我拉开了门,父亲腋下夹着那件美丽的羽绒服走进来,脸却绷着。

    “你试试看,看看合身不?”

    我没吱声,侧身倒在钢床上,双手抱着脑袋瓜,整个儿是一个不理采的造型。

    父亲很懊恼地将羽绒服往钢丝床上一扔,“砰”地一声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我霍地从床上站起,提起羽绒服,拉开房门,将羽绒服扔回客厅……

    父亲正躺在沙发里按着遥控器,频频地变换着的荧屏音响传达着父亲烦躁的心绪……

    荧屏的音响嘎然而止。

    随之,我的房门被骤然敲响,父亲咄咄逼人地问:“怎么?不中意?”

    “不是不中意,是不稀罕!”我语音铮亮。且接下来排贯而下,我使用了很激烈的措辞:诸如表里不一呀,道貌岸然呀,以权谋私呀……等等等等。

    “你翅膀还没硬呢,胡说八道些什么呀”父亲气咻咻地打断我。

    我硬铮铮地回父亲话:“翅膀没硬,可腰杆挺硬哩!——”说完又侧身朝里了。

    待我一觉醒来,听见父亲在咳嗽,咳得很凶,我知道他又在抽烟,而且是连抽猛抽,每当遇到不舒心的事,他便如此……

    我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我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件羽绒服。学校食堂开工后,我特意去施工工地溜达过几回,也没见到那送羽绒服的老板……

    父亲是学中文的,写得一手好文章,尤其是公文类,像经验材料,工作总结等更见精致老道。他说他是从笔杆子飞跃到印把子的。进入高二第二个学期当我面临文理分科的选择时,他表示了特别的关注。

    那一次父亲问我:“你最敬仰的人是谁?”

    “袁隆平!”我脱口而出。

    父亲瞪大了惊愕的双眼。

    我续道:“袁隆平是带给全人类福祉的大科学家。”

    “你不准备读文科呀?”父亲有点失望地问。

    “考农大,步袁院士的后尘。”我的话干干脆脆。

    “也好,人各有志”,父亲说,既是这样,县里最优秀的生物老师在三中,你去那儿拜师吧,我给你办转学。

    ……

    这便是我这个插班生的全部背景。

    需要补充说明的是,我离开家到三中念寄宿的那一天,我偶尔在父亲的案头上瞟见了一篇刚开头的论文,标题是《廉政与儿子》。

    ……

    果然是“家事”联“国事”,季韧老师读到这儿简直有点怦然心动了,他合上程然的作文本掩卷而思良久,其人其文都不可多得呀。其鲜明的个性卓然独立,尤如一团蓬蒿中挺拔而出一棵高耸的白杨……他兴奋地提起笔来,给程然的这篇《羽绒服·袁隆平》写下一段别开生面的评语:

    子违父意,且不承父志,看似忤逆,实乃大孝大顺也。时代呼唤这等逆子!文笔洒脱,事理交融,情理相映,堪称上乘!

    100分!季老师慷慨出手,这是他从教38载给出的第二篇满分作文。第一篇是上届一个女生的散文,题为《邂逅在秋天》,写一个患白血病的女孩和同桌的生离死别的故事。

    评语写了,分给打了,季韧老师觉得意犹未尽,言犹未尽,少顷,又欣然走笔写了一个纸条,夹进程然的作文本里。

    其条云:“鉴于本文涉及到你父亲的一些隐私,不便在班上范读,只介绍文章整体面貌和分数,祈予理解。”

    但尽管如此,季韧老师在作文讲评时仍抑制不住那份激动,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地推介了插班生的这篇文章,以至于同学们争相观睹,程然的作文本差点被扯破。班长许民顿出主意“抢救”奇文,拿到复印室去复印了好几份。之后,班长许民和科代表余星又派生奇想,将复印的文章寄给一家教育杂志社,许民在文末写了一条附言:指导教师季韧。为此,老师收到了杂志社致谢的复函,称从程然的文章里看到了希望,称老师教导有方云云。这让老师甚感不安,赶紧写回信声明两点:一、程然的文章纯系他独立完成的原作面貌,此前并未对他作任何辅导指导;二、该生刚插班进来,仅听过我一节语文课而已……

    尤其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一年的高考由省里命题,作文题摆出了一则材料,这则材料扼要复述了一个插班生的故事,包括他的父亲,包括羽绒服,袁隆平等等。要求据此材料以“希望”为话题写一篇文章。

    “希望”一词用特写的黑体印刷,格外的豁朗、赫然。摄入老师的眼帘一刹那,他宛若迎着了一道灿然的希望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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