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啼血
作者:梁晓泉 文章来源:长安文学杂志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7-26 9:43:27
我的姑姑是一位很美丽的人。
    她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平时总是对我眨呀眨的,或者说是煽动——像极了蝴蝶的翅膀,煽动着的同时就会有一股香气漫延过来……她才比我大两岁,她最喜欢的东西就是花环了。
    要说,这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1961年的时候。上点岁数的人都知道,那时候全国闹饥荒。不少人一路此上,奔着东北的林子来了,东北相对来说地广人稀嘛。我就是在那时候从城里来到我爷爷这乡下来的。
用现在的话说我姑姑,她应该是很有浪漫主义气质的。
    而我呢,则是非常现实的。这也难怪,人总得吃饭吧,对不?说起来,我挥镰刀的记忆一直特别深刻,应该说,我的镰刀功夫应该不错,镰刀挥起来“嚓嚓嚓”的,割着老榆树外面的糙皮……这当儿,旁边常有一双好看的眼睛盯着我呢,是我的姑姑,姑姑看着我一刀刀将榆树里面金色的嫩肉(嫩树皮)割下来,捆上背回家,大铁锅里一炖,味道还行,就是排泄的时候遭罪。
    一般而言,我不用老家园子里的厕所,总是寻砬子河南岸深草里。
    一蹲老半天,脸憋得通红,没解决问题就站起来,叉腰运一会儿气再蹲下工作。感觉肚子里面涩糙的榆树皮,赖在肠子上一点点往下挪,仿佛存心想把我的肠子划破似的,好容易露出一点头了,我撑不住一呼吸,又它娘的回去了,跟锯似的在那拉我那点嫩肉,都出血了。
    实在坚持不住了,我就没命地喊起来,“姑姑——”
    我一喊她就来了。
    其实,她一直躲在旁边替我急呢,由于害羞,她不好意思主动过来,但是我提出来了,性质就不一样了。
她用早就准备好的两根棍子,分别攥住棍子两头夹住,往下慢慢拽,我喊疼,她便停下安慰我,声音柔美,内容粗鲁:“毛驴,咱不驴,不驴”!
    我小名叫毛驴,这时我没心思跟她斗嘴,早疼得满眼眶泪了。
    正是春天,又在山野,这份艰苦的工作以后,姑姑便鸟一样的飞了出去。几刻度工夫就飞回来了,慑手慑脚地走猫步,两只手藏在身子后面,来我歪坐的风倒木那,这时,我穿好了裤子,正坐在倒木上生闷气呢。
    忽然,就见她溜到我面前,她说:“变——大变活人,毛驴变白马!”
    说着话,一时就魔术般的从她身后弄出一个花环来,轻轻地扣我的头上了。
    白马比毛驴受听,我心里受用,不由地笑了,也因为她用双手使劲揉我的脸,跟你说,我姑姑的手真是细肤,拂在脸上痒痒的真好受。而且丁星的臭味都没有,须知她刚才用了这双手帮我解决排泄困难了,为什么没臭味呢?还用说吗,保准在砬子河洗手了,反倒有香味,兴许是野花的味儿。
    我这时“啊——啊”地喊起来,她也喊。
    满山谷荡着我们幸福的声音。
    不过,自从姑姑隔三差五借了工作(帮我排泄)之便,看了我的屁股以后,我就在想象姑姑的屁股是什么样,主要是想知道她的屁股白不白,这也可能是我想寻求心理平衡吧,说不准。
    应当说这是一个难以启齿的问题。
    有一次,我借个什么缘头问了,她不说,而且是一脸疑惑的样子。虽然我的话还是比较艺术的,我说:“姑姑,你多吃点榆树皮没事儿,拉不出屎有我呢。”我模仿她的模样,作出用两个棍往下夹的架式。我表示,我很遗憾没有机会这样为她效力。她疑惑过了,眨眨大眼睛,一付出窥透了人家心思后的得意。
    但我的好奇心是不容易被摧毁的。
    “姑姑你好”。我说,我有求于人的光景,就变得很有礼貌。
    这次,她听我这样说话,立即很警惕的样子,蝴蝶的翅膀煽动了起来,很好玩她的鼻翼也大了起来,还扮了一个鬼脸,红润的两片嘴唇快速地一闭一合,她语调很快,说,“毛驴,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决定还是迂回一点才好,便说,“漂亮人,不合群。”
    她左手叉腰,右手攥成拳头,忽然弹出她的食指,一直点到了我的鼻子头上,说,“毛驴,有屁快放!”
“粗——俗!”我又喊上了,“姑姑太粗俗喽!”我同时站起来,故意朝河那边的砬子上没命地喊着,那砬子真够意思,于是给我帮腔传出了回音“太粗俗喽——”
    我晃着脑袋得意极了。但是,我的问题却一直没有答案。
    倒底有一次她架不住我再三缠她,见我好奇的架式,她竟然脸红了,是从耳朵那洇到脸蛋子上的,她说,“我姓白嘛。”紧跟着话锋一转说,“因为我不贪吃。”
    你搞没搞错,我研究的是你的屁股比脸白还是不白?这跟你是否贪吃有什么关系?我不满意这样的答复。
    见我一脸不满意样子,她后面的话就难听了,她说,“谁像你,馋驴。”
    我当然更不满意这个答复了,但掏心窝子说,不知为什么我愿意她骂我。
    她说我“驴”,也是因为我的小名起得不好。
    可是,在通常情况下,还要注意这“驴”后面的字眼。这么说吧,不管她采花多么上瘾儿,我只要在这边一哭,她准会过来陪我玩儿。而且,是一路跑着过来的,在我面前站住,等胸口一起一伏的轻了,往往,她像魔术师似的从身后变出了一个花环来,轻轻套我头上,说,“别哭了,驴——将军!”
    注意到这后边的字眼了吧。我于是尽量像将军那样威严地仰着头,问她,“你,你咋那么喜欢花环呢?”  我的意思是想说,吃才是顶顶重要的事情,姑姑怎么那样怪呢。
    在我的记忆里,姑姑从来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有一回,她好像说是因为我喜欢。
    姑姑说得不对,我喜欢的是捉小鸟儿。
    那时候,我是个杀手,常把黄嘴角的小鸟当成了将军的战利品。
    有一次,我捉到一只小鸟,它老动弹,结果让我攥在手心里闷死了。我不是故意的。姑姑捧了死鸟瞧着瞧着心疼得哭了。然后,她正儿八经的把小鸟埋葬在一个小土包里,嘴里念念有词,小土包上,还放了一个她刚刚扎好的小花环。   
    姑姑老是让我跟着她扎花环。
    可是,真对不起她的培养,我没扎过一个完整的花环,往往干不到一半就让鸟声把我勾走了。有时,就连爷爷的大嗓门喊我,我都听不见。   
    那时爷爷在林子边上有一块很大的田地,地中央架了间木刻楞房子,爷爷平时就住在里边。地边上就是一望无际的林子,树呵花呵草呵满是的,是我和姑姑的天堂。
    我爷爷有一把很长的大胡子,他可厉害了,告诉我们不能走远。
   开春光景,大人们在地里头干活,我就钻地头的灌木丛里玩。
    姑姑不止一次怪我贪玩儿。其实呀,她才贪玩呢!瞧她,成天采野花别自己头上,惹来蜜蜂哇蝴蝶的围了她转。更多时候,她就使劲折弄柳树条子围成圈,然后往上边缀野花,白的、红的、黄的、蓝的,各种颜色的都有。
    我表明态度说,“我不喜欢白色的花儿。”
    她煽动了一会眼睛,说她喜欢。   
    很多时间,她把花环扣自个在头上,在我面前骄傲地走来走去。我就鼓掌,蝴蝶又围过来了……我愿意永远和她在一起。
    妈常说,我上学前那几年,若不是小姑姑过来管束我,我没准会把人家的房瓦揭下来。是呵,小姑姑才大我一岁,但懂的事可多呢。那次她就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后来知道是杜鹃的故事。   
    驴,知道这是什么动静吗?她一脸神秘地说。这会称呼简化为一个字了,我习惯了,她不哄我的时候就这样叫我,我也喜欢。
    我还喜欢她故作神秘的样子,她的眼睛眨呀眨的,像极了蝴蝶的翅膀,然后就有一股香气弥漫过来……这次是因为小鸟在远处勾引我,我便跟了鸟声到了沟堂子深处。
    没想在塔头甸子上站不住了,忽地滑水里去了。
    吓得我没命地叫唤。因为水没到我腿肚子了,刚好,我的脚踩到硬地上了。我站在水里样子挺狼狈,姑姑吓坏了,飞奔过来一下跳水里拉我上来。
    姑姑让我保证:再不乱跑了。
    我保证说再不乱跑了。我们怕爷爷知道这事,我就把湿了的裤子脱下来挂柞树枝上晾。就在这时,姑姑给讲故事了。   
    她样子的很神秘。先是煽几下眼睛,然后嘘声说,“知道不,这是……小男孩找他姑姑的声音。你听这动静,姑姑——等等!姑姑——等等!对不?姑姑啥时候骗过你? ”
    我支楞起耳朵一边听一边分析,是这么个动静,我点点头说是。   
    “驴,知道这其中的道理吗?”姑姑好看的眼睛眯缝起来,她拉长了音调,“从——前,有个小男孩儿跟他姑姑到山里采菜,可是,那小男孩儿太不听话了,结果怎么样呢,结果就和他的姑姑走散了。后来呢,可怜的小男孩儿,天天喊啊喊的,姑姑——等等!姑姑——等等!”   
    “可是……”我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他的姑姑为什么不回来找他呢?”   
    姑姑使劲用食指点我的脑门说,“走散了嘛!”她同时又亲了我脑门一下,说,“多可怜的小男孩儿。”   
    我和姑姑同感,这小男孩儿真够可怜的。我用食指抠一阵子耳朵,再细听那远林里传来的声音,益发觉得那动静可怜了。     
    接下来,跟在姑姑身边听林子里“姑姑——等等”的声音久了,我的心里头悄悄起了一个愿望:我想见一见那位可怜的男孩儿。
    前头说了,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当解放军,而现在,我已经是姑姑心目中的“将军(虽说前头还有个字)”了。
一位“将军”怎么可以对受苦受难的儿童的呼声漠不关心呢?
    我几次跟姑姑说了我的想法。老实说,姑姑哪都好,只是她在这个重大问题上的表现让我很失望。于是我 决定自己去干这件大事儿。应该回避一下姑姑和爷爷,我在默默寻找时机。   
    这天机会终于来了。
    刚巧爷爷在木楞房那边喊我姑姑,我就当机立断说我想拉屎。
   姑姑警惕地瞅了瞅我,她似乎是有点察觉我的营救计划了,这让我比较紧张。那边小男孩天天在那求救,早营救一天,他就会早减少一天痛苦。我急中生智,反正屁股已经没有保密的必要了,我索性厚脸皮扯下裤子嚷挺不住了。
    姑姑迟疑了一下,便把扎好的一个花环放我身边,说了声什么就跑了。
    我心里这个乐呀,于是循了“姑姑——等等”的声音,拎着花环一阵猛跑,一边跑一边想,可怜的男孩儿……我来了……他咋会变成小鸟呢?一定是神奇的小鸟……我现在学会爱惜了,我不会像以前那样攥死的……
    我摔了好几个跟头,但我还是跑。
    那“姑姑——等等”的声音一忽儿挺近,一忽儿又挺远……怪。
    不知不觉之间,我就跑进沟堂子里的塔头甸子了。   
    现在分析,当时我一定是昏了头了。不是没听见小姑姑在后面喊我,可我迟疑了一下却没有回答。我反倒跑得更快了,在一个个塔头甸子上蹦着跑,结果,我的脚一滑就跌进水窝子里了。   
    开始的工夫,我不算害怕,因为上一次我掉塔头甸子里时,不算深就踩到硬地了,这一次我想当然地还这样以为,但老天不给我这样的待遇了,水没了腿肚子之后,我的双腿仍然下陷,下,下……下边不是硬地,虽然是慢慢的,我的英雄情结终于消散了,活命要紧……我慌了神破嗓子喊,“姑姑——姑姑!你快来呵!”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当小姑姑赶过来时,水已经陷到了我的胸部。   
    我清楚地记得姑姑哭了,没命地喊着,并且一下子就跳到了水里,奔到了我身边,她才比我大两岁,尽管女孩子长得快些,可她的力气可真大,我知道我有惊无险了,我想上去后和小姑姑保证再也不乱跑了,男子汉说话算数。
    是的,不知小姑姑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她没用几下就把我推搡上来了。因为水已经漫到了我的脖子,我到底喝了几口浑水。上了岸,我一边握紧旁边的小树,一边吐着呛进嘴里的脏水,同时探手想去拉小姑姑,但我无法够到小姑姑。
    怎么去够,怎么也够不着……泥水快……快没到姑姑的脖子了。
    我慌乱得要命,我听清了姑姑最后的话,她喊我“听话!快去叫爷爷!”   
    我跑了。
    当把爷爷找来时,水面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花环了。   
    水面、塔头、小树,还有可恶的鸟声……一切都十分可恶,可他们全都是若无其事的样子。毫无同情心,我恨死了它们,一切,当然更包括我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这儿的雾露极大。
    我突然间就长大了。   
    我伫在这个地方,突然就领会了生命的脆弱以及珍贵。爷爷没有更多的埋怨我,只是捶打着他自己,不断地说些我听不太明白的话。我不想描述小姑姑出来以后的情景了,总之,一个小时前和一个小时后,居然会有那么大的区别,死亡真是一种难以形诸笔墨的东西。
    太阳落了又起,蝴蝶去了又来,可我的小姑姑为什么就永远不回来了呢?
    眼瞅着露珠在野花上眨动,我就想起:那双蝴蝶翅膀一样煽动的眼睛;那比野花味儿还好的幽香……久久呆在一簇新墓旁边,我耳朵里全是“姑姑——等等”的声音了。   
    今天,我穿了军装来到这里……想起了童年时代的声音——四十多年前的声音。此时,杜鹃们仍然年轻,  仍然在远方的树林子里讲述一个小男孩的故事,“姑姑——等等!姑姑——等等!”   
    我敬了个军礼,接下来把怀里的花环轻轻摆在了那个墓前。
   我趟了露水割柳条子围成圈、采野花缀成的,缀满了小姑姑最喜欢的白花。    现在,只有这个陪伴浪漫主义的姑姑了。活这么大了我才知道,人的一张嘴其实空间很小,而人的这颗心,人的那心灵空间则是极其大的,所幸我的小姑姑得以永远葆有一份最最无价的童年,那全部的清纯、圣洁不都是凝聚的花环上了吗?上苍让姑姑有了一双蝴蝶翅膀一样的眼睛,兴许是让那样的一双翅膀永远飞翔吧,我想一定是的,人活过,就必然会有一些东西生存下来的。
     姑姑,你不是要我做花环吗,现在做了这个,我想你一定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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