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烙
作者:姜宗福 文章来源:长安文学杂志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7-26 9:14:44

第二天,第三天……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李老师就来了,和大爸爸一道谈论什么雪花(雪莱)拜拜(拜伦),还有杀死 鸭子(莎士比亚)什么的,很谈得来。自从有了老师,再也没听到大爸爸叹气了。可老师却变了样,整天没精打采的。前几天,老校长下台了,他当了校长(据说老校长犯了什么错误),没几个学生喜欢他,因为他动不动就处罚我们,我们班很少人没挨过他的丁弓。他的指骨特别粗,敲起人来也就特别的痛。这几天他的脾气更躁,动不动就打学生的耳光。我们都是小心奕奕,谁都怕惹他这只“野狼”。

    今天天气不大好,灰濛濛的空中铺着厚厚的云,沉沉地,仿佛马上就会落下来。我不喜欢阴天,倒喜欢大晴天和小雨天。大晴天,一切都是那么的明朗,使人很兴奋;小雨天,夜里躺在床上听雨点敲打房顶和窗棂发出的沙沙声,就像听人在轻轻地读一首诗。

    今天是大阴天,一定没好运气,上学的路上我这么想。果然,一进校门就被老师叫到了办公室。我犯了什么错误呢?我使劲地回忆,但想不起来,所以心里也就不那么惊慌。

    “同你住在一起的是你什么人?”他问。

    “是我舅舅。”我答。他问这干什么呢?我感到很奇怪。

    “噢……,那他结过婚吗?”他又问。

    “没……”我愈加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嗯。”他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又问,“李静老师和他又是什么关系呢?他们原先认识么?”

    “不知道,他们好像认识又好像不认识。”

    他提到老师,我似乎明白了什么,然而又未全明白。

    “啊……他们之间处得怎么样?”他问。

    “挺好。”我得意地回答,语气颇有几份自豪。

    他不说话了,我又不敢走,征询地望着他。

    “还楞在这里干什么?”他盯着我粗暴地说。

    我吓了一跳,急忙出了办公室。

    第一节课是周老师的数学课。他总是心神不安,好像有什么心事。快举行小学生毕业考试了,他正给我们复习百分数应用题。

    “生产队今年的粮食作物面积需要按原定计划减少10%修订,修订后仍比去年的计划增加8%,问今年原定计划比去年计划增加了百分之几?请大家考虑一下。”

    他有气无力地给我们念完抄在黑板上的题,双手撑着讲台,低头看着备课本发呆,执着粉笔的手不停地敲击桌面。我很快做完了,教室里也哄闹起来。他咳嗽两声,拿起备课本往黑板上抄答案。边抄边念“设x为今年定的计划数,y为去年的计划数。今年的修订计划比原定计划减少10%,就是说修订计划是原定计划的90%。它比去年计划增加8%,也就是说原订计划的90%是去年计划的108%。列成方程为……因此,今年原订计划比去年计划增加了20%。大家听懂了吗?没听懂的仔细看黑板。”

    “报告!”我举起了手,因为我发现他的答案有错误。

    “什么事大惊小怪?”他冷冷地示意我站起来。

    我委屈地站起来回答:“你的方程列错了,x和y应该换个边……”

    “放屁!你有多大能耐,竟教训起我来了。究竟是听你讲课,还是听我讲课?”

   他暴跳如雷,跑过来一把扯乱了我的数学书,我猛地一阵紧张,一泡尿全撒在裤裆里。我哭着出了教室,然后往回家的路上走。天空仍然阴沉沉的,空气很湿,仿佛马上就要下雨。

    身后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扭过头,身穿红裙子的老师正向我跑过来,红裙子不停地飘,就象飘荡的一片红云。

    “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她跑近我,掏出手帕边为我擦泪边问。她的手真香!

    “老师讲错了课,我提出来,他就撕了我的数学书。”说罢,我哭得更凶。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她看见我那尿湿了裤子,问是怎么回事。我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答:“一紧张,害怕,就尿了。”

    她淡淡地笑了,把我扶进她的寝室。

    进了寝室,她打了一盆水,并拿出一条小孩穿的长裤对我说:“自已洗一下,然后换上衣服,我去给你借数学书。”

    说罢她就出去了。我看着手里的长裤,觉得很不解。这是一条半新不旧的蓝色灯芯绒裤子,是女孩子穿过的。她没结婚,怎么会有小孩的衣服?如果她有小孩,从这裤子猜测她应该与我一般大,可我怎么从没见过她?

    我很快换了衣服,老师也开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数学书。

    “嘿,挺合身的。”她的脸上浮起了笑容,可笑得很苦也很凄惨。

    “老师,您在哪儿借的书?这么快。”我问。

    “在图书室买的罢。”她笑了笑。放下书去倒水。

    倒完水她进了门,很奇怪地望着我身上的裤子。我不敢发问,她一定有什么伤心事,瞧,她的眼里有泪水儿。我抬头看了看门外。天空更显得阴晦了。

    下了第一节课,她带我进了教室,教室里却没有人,她觉得奇怪。傲老师进来了,冷冷地望着我:“人家都帮队上拾穗去了,你倒躲了起来,还想入红小兵呢。”

    我想反驳,老师却拉着我出了教室。

    “同姓周的一路货。”出了门,她轻轻地咒。

    学校后面是一望无际的稻田。早稻熟了。农民收谷以后,田里还会掉许多稻穗。为响应毛主席勤俭节约,艰苦奋斗的号召,所以那些拾稻穗的任务便常落到小学生头上。第一次拾稻穗的时候,觉得很好玩。因为这样一来就可以不上学,一进了稻田,情况却不如想象的那么爽。田里满是茬茬,如果鞋底不硬,被稻茬捅破了会把脚捅得鲜血直流,在上四年级的时候我就尝到了苦头,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发怵。

    拾了一上午,没完成任务,下午仍得继续,一直干到下了第六节课才收工。

    回到教室,老师洗手去了,教室里闹哄哄的。我觉得很累,小腿上被稻穗划的一条血印正隐隐作痛。我起身到教室边的厕所里去小解,看见邓玉小等几个班上最坏的男同学远远地跑来,身后有个老头拿着一根竹杆在紧紧地追赶。他们一定做了什么坏事,不然怎么会有人追他们呢?

    “抓住他们,没教养的。”那老头边追赶边喊。

    老头这么一喊,他前面一个锄草的青年放下锄头就追,邓玉小他们跑得更急。快追上了,可我的小腹很涨,只得进厕所去小解。待我解完手出厕所,邓玉小他们已进了教室。老头和青年进了校长办公室,办公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学生。那两个人向周克明讲了一通,周克明怒气冲冲地直奔我们教室。

    “全体搜查!”他一进门就吼。我虽没干坏事,心里也照样颤颤惊惊,心想:千万别是自己!

    我不知他们搜什么,一问同桌,原来是偷了老头的黄瓜。老师和班主任一个一个地搜,有几个人被揪了出来,可邓玉小没被发现,他为什么直冲我笑?且笑得那么怪!

    搜到我的座位上来了。我拿出书包,桌里竟放着三条黄瓜 ,我顿时傻了眼。

    “站出来!”老师一拍桌子,我一阵哆嗦。

    “我没偷!”我竭力分辩,“这是别人放的。”

    “那你刚才干什么去了?”傲老师冷笑地盯着我。

    “上厕所去了。”我倔强地答。

    “有谁作证?”她又问。

    我想起我出厕所的时候鄢凤霞正从女厕所出来,她还瞪了我一眼呢。于是我大声地答:“我出厕所时鄢凤霞看见了我。”

    班上顿时轰笑起来,鄢凤霞红了脸。大声地骂:“臭不要脸,我没看见。”

    “到办公室去!”老师把我从座位上拉出来,推进了办公室,其他几个同学也跟着被推了进来。

    他紧崩着脸,让我们一个一个地认错。他们老老实实地认了错,被罚打扫一星期操场,走了。我不承认,被留了下来。

    他狡黠地笑了笑,从抽屉屈里拿出一把塑料尺在我面前晃悠:“说不说?说了,我免你打手掌,不说,我要打你二十板。”

    “我没偷,没偷就是没偷。”我固执地说。

    “还不承认!你没偷抽屉里怎么会有黄瓜?伸出手来!”他狠狠地用尺打我的双手,痛得我大哭起来。

    “周克明!”老师出现在门口,大呵一声。

    他停住“酷刑”手,冷笑地望着,拖着怪腔:“怎么,心痛他了不是?他是你什么人,‘老右’的儿子也值得你这么心痛?你就不怕犯错……”

    “卑鄙!小人!”老师骂了他两句,拉起我就走。

    “李静。你别放肆,得罪了我有你好看的。”

    我们走出好远了,他仍指着我们的背影大声喊叫。

    空气越来越湿,已经闻得到一股浓厚的水腥味。炊烟升起来了,一片淡蓝色的雾霭向四周铺展开来。老师要送我回家,我坚持自己回去,她也没拒绝,叮嘱了几句就回学校了。

    傍晚的时候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像铮铮琮琮的泉水,又像叮叮咚咚的古筝。老师来了,仍旧穿着红裙子,并打了一把杏黄色的雨伞,在雨雾中漫步,姿态真是优美。

    她进了门,对我笑了一笑,大爸爸慌忙给他让座。我和她随便聊了几句便去做练习,大爸爸和她又海阔天空地谈了起来。

    天黑了,她仍没走。我倦了,脱了衣上床,她帮我盖好毯子,然后又和大爸爸闲聊。他们谈论的东西很多,也很杂。我听不懂,于是很快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她还没走,大爸爸用那么奇怪的眼神盯着她。她也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大爸爸。大爸爸拉着她的一只手,轻轻地用自己的手抚摸她的手背,喃喃呓语:“静,你是一颗闪烁的星星,我会在你爱的光芒里沉醉。”

    “你的明眸把眼里的爱当粮食,但我眼里流露的实在是你自己的美在你心灵上的闪光。”

    李老师的脸好红,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特别的好看。

    “静,我爱你,自从……”

    李老师伸出一只手捂住大爸爸的嘴,羞涩地说:“瞧你,有孩子在呢。”

    大爸爸瞟了我一眼,我马上闭上眼,他舒了一口气,“他睡觉了。”

    大爸爸一把拥住她,她也顺从地依在他怀里。他专注地盯着她的脸,低下头在她嘴上亲了一下,老师没有反抗,双手勾住他的脖子也在他嘴上亲了起来。她不怕戳人吗?他的胡子那么硬。

    我不敢看了,急忙用毯子蒙住眼睛。我知道这是一件羞人的事儿,所以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奶奶。

    “炸爆米花,一毛钱一斤米可炸一盆呢!”

     一大早,一个衣着褴  戴着眼镜的老头子来到奶奶家门口叫嚷。他一叫喊,马上就有小孩端着米挤在他的周围,贪婪地望着那个不停滚动的黑沙罐。他的双手很灵巧,用一根长长的铁棍在那敞口的煤炉里一戳一戳,那红黄红黄的火苗裹着一股浓黑的烟腾得老高;烧了十来分钟,他就提着罐,走向一个破布袋。然后将铁罐放进去,只露一个小铁把,又用一根铁管套进去,右脚在铁罐上用力一踩,“平”的一声,小孩们塞住耳朵躲得老远,但马上又被那喷出的爆米花香扯了过去……看着别人端着一盆盆喷香的爆米花回家,加之那老头富有诱惑力的叫喊,我心里被搅得痒痒的,于是吵着要大爸爸给我钱去炸。他不依,呵斥道:“都快毕业考试了,还尽想着吃。”

    “不嘛,我要吃爆米花,我上午玩,下午和晚上学习不行么?”我固执地扯着他的衣襟不放。

    他无奈,答应了我,我盛了米拿了钱,飞快地向那老头跑去。他前面站了好长一队人,我只得放在长队后面,闲着没事,便蹲在老头旁边看着他边拉风箱边摇砂罐。

    “今天是礼拜天,你怎么不休息呢?”我天真地问。

    “原来休过的,现在不休了。”他笑着答。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我刚想问,他却提起了砂罐,我赶紧塞住了耳朵。

    下一个轮到胖大婶了。她端过盆,老大爷给罐装了一升米,胖大婶坚持还要装,老大爷不让,说:“大姐,再装就要巴罐了,那样你的爆米花也炸不起来的。”

    执拗不过,老大爷只得再往罐里装了一点米。大婶又要老大爷加糖精,老大爷让她出两毛,大婶坚持只出一毛,老大爷不干,说着就要把米往盆里倒,大婶只得再加一毛,嘴里不停地咕哝。老大爷不再理会他,安上砂罐又和我聊起家常。

    “你看我像个炸爆米花的吗?”他笑咪咪地问。

    “像,又不像。”我点了头,又摇摇头说。

    “怎么像,又怎么不像?”他仍是微笑。

    “人家炸爆米的从不戴眼镜,可你却明明是炸爆米的。”我语无论次地答。我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心里也很模糊。

    “嗯,你眼力还不错。”他赞许地点点头,又问道:“你听说过教授吗?”

    “听大爸爸说过,教授是老师的老师。”我说。

    “对,我原先就是一个教授。可现在却成了炸爆米花的,你说滑稽不滑稽?”他那到处是煤灰的脸浮起了凄苦的笑容,我的心里也寒寒的。

    “我也有个像你这么大的女儿,她可聪明了。”他又说。

    “她肯定也上五年级了,是吗?”我问。

    “他可没有你这么好的命哟,六六年那阵子,我和她妈成了叛徒,右派,她妈上吊了,我呢?就跑了,我女儿和她姐到哪儿去了我也不清楚”说罢,他摘掉眼镜,擦了擦泪水,又提起了砂罐。

    良久,他重新回到煤炉前,给炉子加了两铁铲煤,又拉起了风箱。

    “你没去找她们么?”我想了想问道。

    “我跑后,在河南一个小村里走不动了,又冻又饿,只剩下一口气,幸好一个老头救了我。”他自顾自地说话,全没理会我,那声音很是凄凉,“他是个炸爆米的,他不告发我,反而带我穿窜街走巷。后来他死在异乡,我就接过担子,边炸爆米,边找我的两个女儿,可是没有找到。十年啦……”

    说着说着,浑浊的泪从他的眼里滚出来,顺着他布满沟壑的脸像水蛇似地弯弯曲曲地往下流。我心里也很难受,不敢再问他,怕惹他伤心。

    轮到我了。他给我加了糖精。却只收了我一毛钱。过了好久,他又问我叫什么名字,多大年岁了,读几年级了,然后又说:“我一看你就是一个好孩子。这些事本不能对外人讲的,要是对别人讲了我就得坐大牢,明白吗?”

    说罢,又提起砂罐和铁筒。我赶紧塞住了耳朵。

    “平”的一声响过,我端了盆向布袋走去,倒出爆米花。虽然是初夏了,可今天的阳光并不烈,因为太阳周围集满了重重的阴云。

    回了家,望着白白的爆米花,我又不想吃了,我想起了那老头,他的两个女儿,以及那悲惨的故事,便一阵心酸。

    “平”的声音间隔性地单调地响着,那个戴着近视镜的炸爆米花的老头的身影不时地在我脑海里孤独地闪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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